《三体》片段:末日战役爆发后,在章北海的带领下,“自然选择号”“蓝色空间号”“终极规律号”“企业号”和“深空号”成立了星舰地球,成为了延续人类文明的火种。但是好景不长,为了争夺必须的生存资源,这五艘战舰展开了无奈而残酷的自相残杀。在煎熬的“猜疑链”僵持中,“终极规律号”率先动手,向另外四艘战舰发射了次声波氢弹。其中三艘战舰的人员全部死亡,但“蓝色空间号”因为提前将舰体内部抽成了真空,做好了应对准备而毫发无损,并在遭受打击后立刻反击。反击致“终极规律号”发生剧烈爆炸,舰上人员无一生还。“蓝色空间号”成为了伊甸园里最后的幸运儿。
事发时“蓝色空间号”身处远离地球的浩瀚宇宙之中,挣扎在暗黑森林的猜疑链法则之下,其行为是正当的还是违法的?这无疑是一个宏大深邃的宇宙哲学问题,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地球世界的法律问题。
“蓝色空间号”的行为可以被解构为四个部分:第一,“蓝色空间号”意识到了被侵害风险的存在,并提前做好了防御措施;第二,虽然客观上面临着现有资源无法保证生存的困境,虽然在猜疑链法则中挣扎,但“蓝色空间号”做到了“不开第一枪”;第三,由于防御措施得当,“蓝色空间号”在遭受致命打击后实际上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只是舰体受到轻微损伤,但她仍然立刻发起致命还击,致使“先开枪”的“终极规律号”舰毁人亡;第四,“蓝色空间号”接收了在“终极规律号”的攻击中全员丧生的另外三艘战舰的资源。
“蓝色空间号”的前两个行为无疑是正当的,后两个行为则存在争议。在黑暗森林的自然状态中,首先开枪的“终极规律号”也是无奈的、悲哀的,除非决定自我牺牲或者所有战舰达成共同赴死的信任联盟,否则攻击其他战舰掠夺资源就是唯一出路。所谓的首先开枪其实也只是比章北海的“自然选择号”快了几秒而已。在那样极端的状态下,小草实在无法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他们。不过纵然情有可原,“终极规律号”的攻击行为在地球世界里仍然是违法的。因为即便是紧急避险也不允许侵害同等法益,否则就是避险过当,就不再阻却违法性。
所以,对“蓝色空间号”来说,“终极规律号”的不法侵害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如果不是“蓝色空间号”防备得当,这种侵害将是致命的,另外三艘战舰就是实例。如果不及时制止,“终极规律号”一旦发现很可能会变换方式对“蓝色空间号”展开第二轮攻击。同时,“蓝色空间号”对“终极规律号”施以的虽然是致命回击,但其手段和强度也只是与“终极规律号”相当,并没有超过必要限度。至于收集另外三艘战舰的资源,则是对无主物的先占。因此,在小草看来,“蓝色空间号”的行为应该是典型的正当防卫。
但在《三体》中,“蓝色空间号”虽然成为了伊甸园里最后的幸运儿,却无法逃脱地球世界的讨伐。地球世界对“蓝色空间号”的谩骂和诅咒从未停止,进入威慑纪元后,地球世界还曾试图诱捕“蓝色空间号”,诱捕未遂后又派出“万有引力号”追击;而在太阳系另一侧幸存的另一艘战舰“青铜时代号”则被诱骗成功,舰上大部分人员因反人类罪和谋杀罪而被判刑。虽然“蓝色空间号”只是反击,不同于“青铜时代号”的主动攻击,但地球上的人们对她并没有更多的善意。人们也许在想,“虽然‘终极规律号’首先发起了足以致命的攻击,但是‘蓝色空间号’毕竟没有人员伤亡,可是她却把‘终极规律号’上的人都杀死了”,“她还拿走了另外三艘战舰上的资源,说明她还击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卫,就是为了掠夺。”
每次读到“蓝色空间号”的遭遇,小草都不禁感叹:做个老实人,做个不被欺侮的老实人,做个敢于保护自己的老实人,真难!在所有人都面临生死抉择的极端状态下,意识到危险的存在并提前做好防备是“蓝色空间号”的人生智慧;虽然在生死存亡之际却绝不开第一枪则是“蓝色空间号”的人性光辉。但这样的智慧和光辉在“终极规律号”爆炸的烈焰面前都黯淡无光,刻在地球人类脑中的只有黑暗腹黑。别人死了,而你却活着。匹夫无罪,幸存其罪。
《三体》的经典在于其科幻但不觉魔幻,虚构但不觉虚假,既有对未来世界的建构,又有对现实生活的折射,既充分展现了宇宙的浩瀚,又深度刻画了人性的复杂。现实中“正当防卫”的处境也并没有多么乐观。从79刑法开始,正当防卫条款就是刑法总则里安静的美男子。每当有案件发生,司法工作人员总是给予刑法分则太多的关照,以致于常常忽略了总则中这个美男子的存在。鲜有引用,鲜有认定,尤其是在发生死亡和重伤害结果的案件中。虽然近两年最高司法机关通过指导案例等形式传递了激活正当防卫条款的信号,但实践中仍然知易行难。
人类似乎总是感性有余,理性不足。面对严重死伤的结果,面对哭天抢地的家属,再转头看看没有大碍的防卫人,人们情感的天平总是会不自觉的倾向于结果上的弱者。人们理想的正当防卫是:要逃跑,但不要还手;要保护自己,但不要致不法侵害人死伤。这是美好的理想,但也是纸上谈兵的理想。防卫人遭受的是不法侵害,面临的是人身甚至生命危险,内心恐惧、精神紧张,认知能力、判断能力和行为方式都进入了非常状态。人们不该用事后平和状态下的冷静分析去苛责防卫人遭遇危难时的应激反应。不法侵害人既然选择了侵害他人,就应该认识到他人有反抗的可能,就无异于作出了他人伤害自己的承诺,主动将其人身和生命权利置于危险之中。法律是用来建立和维护秩序的,应该对老实人更宽容,而不是对作恶者更纵容。和稀泥的处理方式只会让老实人吃亏,让作恶者有恃无恐。尤其是对那些长期遭受虐待、霸凌的人群,我们时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当危险再次袭来时,他们能鼓起勇气反抗是一件多么值得鼓励的事,我们怎能忍心以法之名夺走他们好不容易燃起的血性。
小草常说,司法判例不仅传递着价值导向,也在塑造着民族性格。还是那句话,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正义要敢于向邪恶宣战,守法不能向不法让步。只有老实人勇敢起来,作恶者才不敢肆无忌惮。人性是多元的、复杂的、善恶交融的,司法这台暴力机器就该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大胆惩恶,大方扬善。基层多实践,顶层多支持,让我们的民族多一些不好惹的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