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沦为“冷血杀手”

　　检察官呼吁社会关注打工者的心理健康

　　【案情回顾】

　　2013年2月19日上午10时，宝安区福永街道玻璃围新村南10巷1号楼的一间出租屋内，一台新买的冰柜里，摆放着3具尸体。死者为41岁的女子凤琴（化名）和她12岁的女儿及8岁的儿子，而制造这场灭门案的真凶，却是凤琴的丈夫方非（化名），也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

　　当天晚上11时30分，在高州市石仔岭街道办坡心村委会程屋村，深圳警方将杀人凶手方非抓获归案，至此这场震惊深圳的大案眉目初现。方非的异常举止，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其中也包括承办该案的深圳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官靳继荭。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着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矛盾，让一位39岁的中年男子，对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妻子和8岁的儿子痛下杀手，更恶劣的是他还奸杀了自己12岁的女儿。

　　落网后的方非说，在13日晚上约11时，他要求和妻子过夫妻生活，因为“戴套”的问题两人发生了口角，致使他一气之下杀死了她。15日这天，儿子不听话顶撞他，方非觉得管不了不如死了干净，又动手杀了儿子。之后在17日的时候，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女儿也勒死了。

　　后来他又说，真正原因是妻子整天“侮辱”他，说他没本事，挣不来钱，而且还常常在孩子面前偷偷说他的坏话，被他无意中听到过几次。

　　方非又说自己曾经有一次，看到妻子和别的男人手挽手，非常亲密地走进一个小区，因为当时正值晚上，他并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但是妻子的背影还是很熟悉的。法庭上凤琴的哥哥哭着说，我妹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过方非并不这么认为，虽然他并没有证据证明妻子出轨，但他觉得妻子外面有人了，绝对是铁定的事实。

　　于是夫妻间一场最琐碎的争吵，变成了人世间的一场悲剧，方非杀死了自己生命里最亲近的人，在短短的5天时间里，他亲手毁掉了他用十多年努力建立起来的家，一个原本幸福的家。

　　2月19日，方非潜回了自己生长的地方，准备酝酿一个更令人恐怖的计划，他想杀死自己的继母、大哥、大姐、二姐，还有他的爸爸。不过被抓以后的方非，开始痛哭流涕地表达着忏悔。

　　【检察官手记】

　　这是一起杀妻弑子的特殊案例，涉嫌故意杀人的方非，他有着不同寻常的残忍，让我也感到几分不寒而栗。我拿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同所有人一样，也非常诧异方非的作案心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能够将罪恶的双手，无情地伸向自己的妻子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冷血父亲”外表斯文

　　在看守所里，我见到了传说中的“冷血父亲”方非。说实话，方非长得比较斯文，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如果我没有细读这个案件的前因后果，我真的无法把他和一个冷血杀手联系到一起。在康宁医院出具的一份精神鉴定报告里，写到方非具有偏执型人格障碍，也就是说方非仅仅是有性格障碍，并没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方非的内心，我和他谈了3个多小时。在聊天的过程中，他给我慢慢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是流着泪说完的。

　　从小便失去母爱

　　1974年8月20日，方非出生了，他本该和其他孩子一样享有幸福的童年。可是，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被送到父亲的另一个家庭抚养。原来方非的父亲是一位商人，出外做生意的时候认识了方非的母亲，并开始一起生活，由于方非的父亲当时还有家室，所以方非的母亲只能算是父亲的情人。

　　随着方非和妹妹相继出生，方非的父亲和母亲分道扬镳了。或许因为他是个儿子，方非被父亲带回自己的家抚养，而妹妹则被母亲带走了，从此之后方非再也没有她们的音讯。

　　所谓的继母是方非父亲真正的老婆，方非管她叫大妈。大妈有自己的孩子，对待方非自然不会尽心，哥哥姐姐们也时常欺负着这个外来的孩子。等到方非读书的年纪，大妈时常叫他回家干活，“很多时候都必须旷课，即使这样她还会找茬，对我非打即骂。”四处在外做生意的父亲，根本没有功夫搭理他这个毛孩子。方非就这样在时常挨打的日子中成长着，一直持续到他14岁的一天，大妈忽然把他给赶了出来。“因为我父亲是做生意的人，她害怕我日后分家产，用这样的方式对待我。”

　　年少困苦外出打工

　　14岁的方非，还是个孩子，就这样无依无靠地开始了流浪的生活。一晃很多年过去了，期间他曾经回过一次家，可是大妈将房门反锁了，根本不让他回这个家。在工厂打工的日子里，方非认识了凤琴，后来他们相爱并结婚了，也迎来了女儿和儿子的降临，这或许是方非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面对我的提审，他承认他们开始的时候很好，因为生计没有着落，两人不得不四处打工谋生，开始了长期的两地分居生活。孩子自出生后方非就没怎么管过，一般是凤琴抚养，或者放到舅舅家请他们帮忙带孩子。

　　怕戴绿帽残杀老婆儿女

　　孩子们越长越大，家里需要更多的钱来支撑。因为没有钱，因为穷，方非和妻子慢慢开始了争吵。在出事的当晚，因为再一次重复的吵架，让方非觉得心烦气躁，他一怒之下勒死了妻子。

　　而面对自己的两个孩子时，他无数次闪过妻子偷情的片段，居然升起一种“说不定不是他的孩子”的疑问。这种念头在内心慢慢发酵膨胀着，他觉得妻子的绿帽子戴在自己头上，自己还不明不白地养了这么多年别人的小孩。或许当他勒死自己年仅8岁的儿子，奸杀12岁女儿的同时，内心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当公安机关拿到亲子鉴定的结果，告诉他两个孩子是他的骨肉时，方非失声痛哭起来。他开始一再回避奸杀女儿的情节，他觉得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或者说让他觉得特别难堪和丢脸。他告诉我作案的细节，勒昏女儿的时候，女儿惊吓得尿了裤子，“我在给她换裤子时候，产生了强奸的欲望，之后继续勒死了她”。

　　关注打工者心理健康

　　同方非的长谈，让我为方非的惨恶行径找到了答案，明白了方非之所以如此残忍，皆缘于他缺少爱、被压抑的成长环境；缘于他缺少文化，遇到问题不懂得如何找寻正确的解决途径。可以这么说，方非的悲剧是注定的，是偶然中的必然。试想，一个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爱、母爱，长期被压抑，在夹缝中生活的人，如何会去真正地爱别人？方非特殊的成长环境，使他形成了自卑、偏执、多疑的性格；他的文化水平低，又造成了他狭隘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由方非案件，又不禁让我联想到自己办理的多起故意杀人、故意伤害案件，被告人都是像方非一样的打工者。他们因为感情纠纷，一时冲动便杀了人或伤害了人。

　　这些打工者处于生活的最底层，文化水平低，精神世界贫瘠，干着最辛苦的工作，却赚着最微薄的薪水，他们的生活更多的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碎。

　　他们缺乏处理问题的能力，当面对困难与挫折的时候，狭隘的思想让他们很容易钻牛角尖，很多时候只因一时情绪失控而酿成千古恨。

　　我作为一名检察官，每每研读此类案件，为他们的“冲动的残忍”痛惜，如果社会能够给予社会底层人士多一些关爱，可能他们的命运将是另一种答案。我真诚地呼吁社会给这些打工者提供各种平台，以帮助他们提升自我、完善自我，尤其多关注他们的心理健康方面，让他们在这座城市里能够获得精神的归宿。

　　【检察官简介】

　　靳继荭，诉讼法专业硕士研究生，2004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诉讼法专业，深圳市人民检察院公诉一处检察员，是该案件审查起诉阶段承办人。热爱公诉工作，认为公诉工作的魅力在于能够将所学的法律知识运用于案件中，明晰辨理，激浊扬清，从而维护公平，匡扶正义。

原文链接：

http://wb.sznews.com/html/2013-11/27/content_2697812.htm